诲人不倦

有一张2009年8月1日的火车票，从杭州开往上海南。

可是票面上没有检票的打口，车票的主人并未完成这一次预定的旅行。而此刻，摆在他面前的，仍然有无数个关于目的地的疑问——下一站， 要开往哪里？

看起来，三个月的时间，并没有给他一个清晰的答案；没有答案的原因，不是没有地方接纳，而在他对于未来依然迷茫，未来要做什么，怎样的途径去实现，实现的过程是否有变数，等等一切，他还是没有全面的了解，包括自己的内心需求。没有了解，也就不可能作出最适合他的判断。

对于判断，他曾经有一种理论，叫做“终极理智”。所谓终极的理智，就是花了99天的时间去想去做去纠结，最后花1天的时间全盘推翻之前的设想和行动，然后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结论。好在这样的结论下了很多遍，却都在实践中得到了验证，也才让他得以“理智”自诩。

判断力的终极理智，其实很迎合人类喜好走钢丝的心理，无论你看我走得多么危险，我都能以平安作结，这确实是一种牛逼的表现。某种意义上来说，走钢丝体现了人类展示自身能力的原始需求。就好像一部分的男人在外面勾搭情妇，并不急于掩饰所有的痕迹，但是又能保证让一向警觉的女人始终蒙在鼓里，便是走钢丝心态的一种。

终极理智的屡屡验证，也让他不知觉间染上了盲目乐观的臆想症，对于人际关系的乐观，对于人心善恶的乐观，对于立场态度的乐观，对于事态进程的乐观。因为终极理智的存在，可以使他避过一切即将到来的灾难。比如高考的志愿，比如保研与工作的决断，比如与某个女人的牵手。

尽管三个月的时间，并没有给他一个全面的判断，一个清晰的答案，但是此刻，至少他懂得了，所谓的终极理智是不存在的，存在的只有他的一厢情愿，他的对于细节的偏执，他的对于整体把握的缺失，他的对于自身能力的自负。

有一个目的地，就奔向目的地，奔到一尺远的时候，发现这里并非所求，于是转向到另一个目的地，周而复始。简单地说，不具备站在原地判断一件事物的能力。作出一个正确的判断，必要三个条件，一是自己有坚定的判断标准，二是对判断对象有一个全面了解，三是要根据判断的反馈作出适当的调整。三者缺一，永远不可能作出让自己信服的选择。

他理解自己的判断标准是可以调整的，是长短不一的，是因时而异的。原因在于他以为自己的心脏承受能力超高，适应能力超强，潜意识上模糊了判断与接受的差别。而判断与接受的差别，仿佛过程与结果的关系。要有更好的结果，就必须有更强的判断。

他理解自己对于事件的了解是片面的，更大的程度上，是他不想利用社交关系，不想麻烦熟悉与不熟悉的人群，不想拉下脸来去改变原本单纯的私人交往。一定程度上，他达到了这个目的，但是他也必然失去了更多了解眼前事物的机会。

他理解自己对于判断反馈的调整是滞后或者根本是缺乏的，他不想在一些判断结果的层次和程度上纠缠。这里面兼具适应力和人情面子的关系。

他想，在判断的三要素上都存在如此多的缺陷，可想而知，这个人的判断能力有多差，而不幸的是这个人正是他自己。

这样的他是适合做朋友的他，而不是适合做事业的他。一个男人，如果只适合做朋友，而不适合做事业，这当然不是他的定位。适合是可以调整的，就如他认识到自己的判断力，其实也是在更广的层面上认识了自我，对于自我的判断的调整，可以实现适合过程的转变。

几年来在设计院的单纯环境中，不需要算计，也没有冲突，不需要选择，也没有遗憾，蒙蔽了一个人的判断能力，使他在离开设计院后面对纷繁芜杂的机会、谈判，难以做到良好的识别，也再不敢以终极理智自诩。

由于判断力的拙劣，他失去了一次原本很有意义的旅行，并使2009年8月1日的火车票成为了永远不会打口的收藏，静静地躺在笔记本中，提醒他对于判断力这三个字的重新认识。

慷慨激昂，怀揣着自信与理想，在经历过无数挣扎的白天夜晚，终于毅然地迎向心底渴望的方向——这是两个月前的我，义无反顾走出城建院的大门，决计去弄一番大声响。

荆轲刺秦，刺中与不中，对大计有关，与声名无关。而我的一走，声响的大小有无，也是亦然，与我前途有关，而与声名无关。抛下稳定而丰裕的薪酬，不计较年轻轻的中层岗位，走得实在太潇洒。

我自己，也为这众人惊叹的潇洒，迷糊了看法。两个月的生活，与走法一样潇洒，可两个月过去，发现真真的虚度了年华，回头想， “光阴荏苒，岁月如梭”一般的悠长。始觉悠长，却可在顷刻间掏尽我的耐心，我的坦荡。

荆轲刺秦，刺中与不中，都是一种了断，死了壮士的身后事，得了泱泱的千古名。而我的一走，给自己两个月的潇洒，却还要去算计几十的年华。

我不是荆轲，生活也不是刺秦；玩儿了潇洒，到头来发现也被潇洒玩弄。两个月时间真计较起来，倒其实也不算太长，只是该收住就得收住了，别再想着劳神子潇洒。

江湖中或许会有个传说。城建院年轻的中层，埋头画了六年的图纸，居然还相信世界上有理想这种东西的存在，于是……

于是，一转眼，就快到离别的季节。

从最初的无法忍受，到毅然决然地提出辞呈，再到欣欣然仿佛看到新生的阳光，接着又归于平淡。

很难说清楚，现在是怎样的一种感受。坦白地说，前途何处都没有定论，我就决绝地下了贼船，有点痛快，又有点忐忑。至少城建院还算得上一艘船，只是航向与我的目标并不一致；而我走的这条路，似乎短时间内只是用失业来画地为牢，尽量地往边界外头探看——究竟这个世界有什么是值得我去努力的。

走与留，何时走，去到哪，的的确确都是价值观层面的反映。我不想赘述我的价值观该当几斤几两，很显然，在这样的时机选择这样的方式，走出城建院的大门，确实已是我个人意志的集中体现。我不是个果断的人，在没有定论的前提下，会有不断的反复；而我又坚信自己是个果断的人，一旦迈出了第一步，就必然会跟上更加坚定的第二步。说到底，我不想做物质与世俗的奴隶，也就不去受患得患失的束缚；说到底，我从农村来，再到田间去，也不是什么让历史倒退的了不得；说到底，我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。

那么，再问自己一句，我的一辈子，要追求什么？

政治课教我们要追求主义，我想这是对的。我从来就是在主义的光辉下把自己伟人化了的好学生，幻想着有朝一日，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和民族的荣耀紧密地联系在一起，读书时代的好学生，心气多少都有点像希特勒。不过，恁多好学生，都挤破了脑袋，太挤了——我连公交车都不愿意挤，又去挤什么主义呢。既然伟人也说过，拉大粪的和造原子弹的都是一样的，我想不挤也就不是什么罪过吧。

于是，我真想了一下，我的一辈子，要追求什么。想得差不多明白了，总结起来是五个字，要“新鲜的永恒”。

我特喜欢钱钟书，老先生一句永恒要向痛苦中找寻，生生让我绞尽了两可乐瓶脑汁，从中，也可以看出我对于永恒的痴迷。可是光有永恒不够，还要是新鲜的，要可持续发展的，要和谐的。这样才能够与时俱进，既享受了永恒的安定感，又不至于厌烦。

“新鲜的永恒”，个中的含义不再铺开去讲，只心下里满意，真是能体现我所追求的境界。

好吧，认定了，那就决定吧。

好吧，决定了，那就让自己从这间小黑屋里面探出头去呼吸吧。

忐忑的，再琢磨，忐忑的倒不是前途旧路如何如何，只是一种延续了六年的生活方式，即将在此刻改变既有的节奏，要去面对一个新世界里的自己，而这样的自己，会是让我满意的吗？

好吧，反正决定了，也不用嘲笑自己的忐忑吧。

好吧，忐忑了，那就让我知道究竟会是个满意的自己吧。

人生需要用文字来帮助自己理清思路，却从来不能用文字来排解郁闷。

话说，半个月的纠结了，从翻腾到翻腾，再到翻腾，心里边的那些个滔天巨浪，却不能在现实中激起点滴涟漪。几次欲写下可以日后参见的文字，却始终没有这个心情。

趁着终于打开了记录的文档，简要点写一下。

一来呢，写给以后的儿子。结婚呢，趁着28、29岁就可以了。太早，你不知道你要娶的是什么样子的女人；太迟，就连恋爱的心情都没有了。正如现下，激情从拳头那么大，变成了手指头那么粗，在珍惜这丁点的热情，与不断的需要去试探究竟是否你所需要的之间，要掌握好这个度实在太难。过于吝啬，就会爱无能；放任自流，那就变成了一个无心的人。

二来呢，写给自己。既然那么确切的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，那就好好地去努力，去把握。农村来的孩子，身上的负担和寄托都要重一些，因为某些物质基础的储备周期，已经放弃了很多本可抓住的机会，所以基础建设到了一定的阶段，该谋划上层建筑了，不要犹豫，不要动摇。

三来呢，写给父母。操劳了半辈子，总算儿子还争气，值得欣慰。不过儿子又不安耽，将来或者又要让你们操心，担心。心下不忍，但是，这是我的生活，我的人生。谢谢你们对我的负责，接下来，我要对自己负责。请你们尽可能的放宽了心，儿子生性规矩，做不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，再不行就回新昌伺候二老。

三言两语，壮士一去。哈哈，给自己壮壮胆也好，给自己提提气也行。总之，写下的东西，记得往心里去。人生，该是那样的，而不是这样的。

想法和祝愿是一回事，走路和吃饭又是一回事。

时间照走一光年，我还是我。

我还是我，善良的秉性那么执着。

致09年的神，用无语向你致敬，以空白还我人生。

我走回起点，拍去人世繁杂，

善良的秉性依然那么执着。

乌鸦是在月升还是月落的时候聒噪

却想起，晴朗朗，枯树下

黄花花的坟地

暗夜里，婴儿哭得那惨，饿着了

却想起，晴朗朗，庭院里

白花花的奶子